高一下做性向測驗,得出的結果是E(企業)A(藝術)S(社會)。對我來說,這並不意外:我一直以為長大後會成為以隱密筆名偷偷寫作的律師,或法學研究者——這是在我以成年眼光探索未來可能性之前。
我曾長期旁觀舅舅商場闖蕩的叢林法則與取捨代價,聽聞中學朋友描述「我家爸爸是老闆」的潮起潮落與生活影響;加上媚商造神運動在當時還不風行,校方老是鼓勵學生往專業領域發展(不就是第一志願嘛);關注弱勢與社會議題的團體,普遍有反商傾向,導致我對「從商」始終興趣缺缺,甚至以人廢業,一度對它抱持排斥態度。
成年以前,我對投資金融領域也有類似的無緣感。俺爹俺娘只知道乖乖定存買保險,連貸款購屋都要龜毛再三。雖然生在經濟起飛、台股狂飆的年代,一個只會買中鋼,一個當菜籃族趁上班前匆促下單——殊不知我托兒所都要遲到了!台灣金融「服務」業起步又晚,大眾取向的消費金融、基金投資、理財學習都是近年才興起,我哪能對這充滿銅臭、小道消息加運氣大於實力的市場有丁點好感?
換言之,商業與金融,幾乎可說是我生涯選擇中,「最不可能的路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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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如果願意泯除傲慢、放下偏見,並且驅逐安於現狀的裹足惰性,很多信誓旦旦的「不可能」,往往都在日後成為「可能」——重點是,面對諸多可能環繞,你要怎麼選擇?
2003年初夏,成年的我復識(re-& dis-covered)了目前的人生伴侶。此人以教育為終極關懷,為人處事卻極度務實。其中,務實對我的影響,的確在三叉口——歧路各通往不同風景與結局——發揮了平衡的作用。
很幸運地,大學期間的許多經驗,讓我略窺司法體制、學術機構、文化出版的「產業運作」面,因而看見它們不適合我的地方,甚至工作前景與「我想要的生活」相互扞格——事實上,一旦受雇,我要的生活應該會離我更遠而非更近,在脫離爆發成長、體制規則日趨繁複僵化的產業尤然。即使有自信勝任,我也不想讓自己遠離生活想望地工作。
偏離司法之路,徘徊數月,再投身創業,摸索心路之曲折、遊說父母之交瘁,不足為外人道。但這段時間與男人的討論、激辯、爭執,讓我們對彼此的志望、流向更加瞭然;踏入陌生的閱讀版圖,偶遇見識精妙、深感認同的創業、商管作品,也讓我有如發現新大陸般的雀躍、充實。
於是,(在外人眼中)畢業的我,勇闖異境\誤入歧途;
(就我的認知)成年的我,選擇自認「比較有可能抵達」 的路。
如果成年前後的我,真有什麼關鍵轉變,我想就是趨向務實。因為務實而開始看見操作面向的世界,覺悟到意志選擇—導向實效,從而對各方選項開放——即使外於既有路線與價值觀,也願主動瞭解、接受說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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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諸多創業發想中,三年前的我們評估之後,選擇了資金門檻最低、也與遠程志業最合的家教產業。
以歷練過的後見之明來說,這次評估不夠成熟,選擇也不漂亮。雖然在一年內完成微型\網路創業start-up的勞苦階段,開始帶進穩定獲利,但其獲利效率和成長空間有限,無法支應事業藍圖下一階段所需的規模與資金。縱然以時薪角度,維持這事業頗划算,但我們仍需另謀出路。
我和男人能從家裡承接資源都不多。因此,除非甘願時間被綁地受雇或執業,在機會、專業與經驗的累積下,追求時薪\實薪的成長,否則,憑眼光、知識、技術,以小搏大,是我們唯一的選擇。
除了成功的創業,金融市場是另一個我們想得到、能以小搏大的領域;而就算不以此為業,一旦有了點閒錢——除非天真到去相信無良的銀行——也必然面臨理財需求。認知到這點,我們一邊維持家教網的營運,一邊開始針對投資、投機主題蒐書、讀文,也尋求可信賴的學習管道。
我的事業生涯走到這裡,彷彿一張反折的籤詩:心理預言自我反實現,商也走過,金也涉足。我確實在這兩個原來「絕緣」的領域,獲得實踐理想的工具能力、裝備解讀世界的絕佳視角,甚至偶然見識到一二讓我心嚮往之的性格特質或人生哲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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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,從 outsider 轉為 insider,不代表過往那些反感、不適、恕難苟同之處,悉屬杯弓蛇影,我也未必願意照單全收。但我愈來愈覺得:嬰兒般深入「域外」,是為了際會不受環境牽制、不隨主流沉浮的人,一旦發掘情懷互解、根柢互通者,異同之間的火花共振將無比精彩——傲慢與偏見不會死人,只會阻絕你識得如此精彩的機會罷了。
我也由衷感念成年以前青春原鄉的土壤,雖然無法繼續賴以維生,卻仍是我會意、養志、怡情、愛人的根柢。有了立命的基礎,才可能在面對複雜世界時,力求靈活應變,卻不移初心。
或許吧……定而後能通,通而後能達——我心底冒出這樣一句話。